“不是不想花钱，而是有种种顾虑；企业有产能，却卖不动。”这是当下不少人对中国经济的直观感受。
在刚刚结束的中央经济工作会议上，“扩大内需”被放在了明年重点任务的首位。但一个现实问题随之而来：有效需求究竟从哪里来？政府又该如何“用力”，既不缺位，也不越界？
围绕这些问题，清华大学公共管理学院教授、国情研究院副院长鄢一龙在他的新书《大国筹谋：中国式现代化的关键十年》中进行了系统性的阐释。他在近期接受长安街知事专访时表示，中国当前面临的关键挑战是如何在需求不足、国际环境更趋严峻复杂的背景下，促进形成更多由内需主导、消费拉动、内生增长的经济发展模式，把生产能力真正转化为人民福祉，并在中美关系中避免落入西方设定的认知陷阱。
有效需求不只是“多花钱”这么简单
在鄢一龙看来，当前中国经济面临的核心矛盾确实是有效需求不足，但这并不是一个可以靠“刺激一把”就解决的问题。
“经济发展到当前阶段，必须坚持有效市场和有为政府的有机结合。”他说，扩大有效需求，本身就需要“两只手”同时发力，市场要充分发挥作用，政府也要更有作为。
新能源产业是一个典型例子。新能源汽车的快速发展，既来自真实的市场需求，也离不开气候政策和产业政策的长期引导。需求并非完全“自然生长”，很多时候，是可以、也应该被创造出来的。
消费者对新能源汽车品牌的偏好日益多元。图源：顺义商务微信公众号
在“十五五”规划的思路中，消费和投资并不是对立选项。提高消费率很重要，但有效投资同样不可或缺。无论是新产业培育，还是城市更新、基础设施改造，本质上都是在为未来的需求打开空间。
但这些都绕不开一个基础问题：钱从哪里来？
六个“轮子”，撑起内需的底盘
在鄢一龙的分析框架中，扩大内需至少需要六个“轮子”一起转动。
第一，是就业。没有就业，就谈不上消费能力。“十五五”规划建议提出“构建就业友好型发展方式”，传递了明确信号：发展，不仅要看数据，更要看带动了多少就业、提升了多少劳动者的获得感。这正是对现实压力的回应。
第二，是收入分配。如果收入结构失衡，高收入群体边际消费倾向下降，中低收入群体有需求却没购买力，内需自然起不来。
第三，是民生保障。中国储蓄率依然偏高，一个重要原因是对未来的不确定感。完善养老、医疗、教育等保障，本身就是释放消费潜力的重要条件。
方便实用的适老产品资料图。图源：北京朝阳微信公众号
第四，是修复资产负债表。地方、企业、居民都面临不同程度的债务约束，如果这一问题长期悬而未决，消费和投资都会缺乏动力。
第五，是稳定预期。预期不稳，再多政策也难以转化为真实行动。
而第六个轮子，往往被低估，却至关重要，那就是新质生产力。它看似是供给侧概念，但实际上既创造新供给，也在创造全新的需求空间。
“新质生产力不是简单地‘多生产’，而是通过技术进步，打开新的需求边界。”鄢一龙说。
既是“生产大国”，也要做“生活大国”
在《大国筹谋》一书中，鄢一龙提出一个颇具冲击力的判断：跨国调查表明，人均GDP达到1万美元以上之后，人民的幸福感和人均收入提高的关联性就会下降。
这并非否定发展，而是提醒我们，发展的逻辑需要调整。
“我们已经是生产大国，但生产和生活之间的失衡也很明显。”他直言，一边是效率、创新、内卷，另一边却是“东西很多，但没时间消费”。
中央财办有关负责同志在解读中央经济工作会议精神时提到，要有效释放消费需求潜力，持续清理不合理限制措施，支持有条件地区推广中小学春秋假，把职工带薪错峰休假落实到位。这在鄢一龙看来，不只是福利政策，也是一种需求政策。
10月6日，河北省唐山市丰南区河头老街景区进行实景演出。图源：瞭望
休假增加了时间这个“被忽视的要素”，既有助于拉动文旅、服务消费，也让快速增长的生产能力，真正转化为人民的幸福感。鄢一龙说，“建设生活大国，不是慢下来不发展，而是让发展更好地服务于人。”
时间站在中国这一边
在书中，鄢一龙提出一个判断：中美之间的战略博弈可能在未来十年左右见分晓，而不是要等几代人才能尘埃落定。
他的依据，来自对美国三大霸权支柱——科技、军事和金融的观察，它们都面临不同程度的结构性挑战。
但这并不意味着冲突不可避免。他更担心的是，美国可能因过度反应，把遏制和对抗视为唯一选项，陷入他所说的“吕底亚陷阱”，不能做到霸权的和平衰弱，这是一种更容易被忽视的风险。
这个说法，来自古希腊历史学家希罗多德的记载。吕底亚国王克罗伊斯在决定是否对波斯开战前，曾向神谕求问前途。神谕的回答是：如果发动战争，将会毁灭一个大帝国。克罗伊斯因此深信，毁灭的必然是对手，于是出兵。然而战争的结局却恰恰相反，被毁灭的，是吕底亚自己。
当克罗伊斯沦为波斯国王居鲁士的俘虏后，他质问神谕为何“欺骗”自己，得到的回应却是：神谕从未说过被毁灭的是哪一个国家，错误来自他的理解。
12月24日，美国佛罗里达州棕榈滩，美国总统特朗普在其海湖庄园俱乐部举行的晚宴上致意。图源：视觉中国
在鄢一龙看来，这正是“吕底亚陷阱”的核心，不是外部力量的误判，而是对自身位置和时代趋势的认知偏差。而美国霸权的相对衰落并非中国或其他国家带来的，是本国自身的问题，是世界发展向历史常态回归的过程。
所以，对中国而言，“不急于与美国直接发生正面冲突，做时间的朋友，保持经济的中高速增长，本身就是一种战略。”鄢一龙说。只要时间在，结构性变化就会持续发生。
在接受采访时，鄢一龙反复强调一个看似朴素、却越来越重要的原则，那就是人民的幸福感，发展终究是为了人，战略最终要落到生活。
而这正是理解当下中国经济、以及未来十年走向的关键入口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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